那天砸开水泥的时候，没人想到里头埋的不是秘密，是一段被掐断的时间——吴某萍没死在1997年，她只是卡在了去理账的半路上，再没走出来。我翻过当年的老报纸，也查过泸州公交商城的旧地图，九楼天台那个花坛，宽一米、长一点五米，连狗都蹲得勉强。她被塞进去的时候，应该还没断气，脚趾可能还碰得到水泥壁。不是因为凶手有多狠，是因为他连多花五分钟挖个坑都觉得麻烦。

吴某萍不是谁家媳妇，也不是软柿子。八五年就坐绿皮车去广东，在制衣厂踩缝纫机；九二年回泸州自己开羊毛衫档口，手头宽裕了，还掏钱买下一张出租车牌照。她跟黄广福离婚，是算清楚了才离的——账对得上，人分得明，没哭没闹。可理账这两个字，到了凶手嘴里，就成了杀人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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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广福后来没再结婚，朋友圈里全是祭扫照片。去年他在浙江青山墓园下葬吴某萍骨灰，棺材盖合上前，他摸了摸那件红呢子大衣的袖口。衣服是他从老箱子底翻出来的，没洗，也没叠，就那样搭在棺盖上。他说若不离婚，其实想说的是:要是当初知道离了婚，连派出所都不愿认真登记失踪，他宁可忍着。

他不是守节，是把日子停在了除夕前一夜。那天吴某萍说我去趟商城，晚上回来煮汤圆，他应了。后来每年除夕，他都煮两碗，一碗放桌上，一碗端到阳台对着天台方向。

黄平八岁那年，背上书包就跑了。没带钱，没带户口本，只记得妈妈说过商城九楼有棵假树。他在泸州转了四天，睡过公交站，钻过菜市场塑料布，最后被警察送回家。他没哭，只问:她是不是在假树下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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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大后他干过工地小工、快递分拣、夜市烧烤，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疑似吴某萍的模糊监控截图。去年春节，他在泸州西门老坟山烧纸，火堆边摆了两双筷子，一双给外婆，一双给外公。他说:妈，我找到你了，也找到他们了。

案子破了，靠的不是神探，是一群人翻了113天的旧档。户籍系统里漏掉的陈某芬改名记录，上海一家整容医院三年前的面相调整单，还有九十年代末一笔没入账的羊毛衫尾款转账凭证——全靠人力一页页扒。陈某芬在上海被抓时跪在地上磕头，不是怕死，是怕自己那点侥幸，拖得太久，久到连忏悔都显得假。

法律判了，刑期写在判决书上，字很清晰。对黄平来说，这不是终点，是第一次能睡整觉。他不用再凌晨三点醒来查地图，也不用在每张招聘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，填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电话号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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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广福今年搬出了老房子，把吴某萍那件红呢子大衣连同旧账本一起捐给了泸州档案馆。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留个名字，他摇头，只说:别写她名字，写‘1997年理账人’就行。

花坛重新浇了水泥，上面种了冬青。工人说根扎得浅，风一大就晃。

我见过那张唯一留下的合影:吴某萍站在档口门口，手拎黑皮包，头发扎得高，笑得很亮。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字，褪色了，但还能认出来:九二年冬，理清第一笔货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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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最后，也没等到那一笔。

花坛水泥干了。